朱德民生活小品《陪夜》

陪   夜

朱德民

老母虽然年事已高，但身体倒还硬朗，除了伤风感冒外，还没怎么进过医院。谁知，今年的持续高温酷暑却把她“酷”到了，而且送进了医院。于是，侍候母亲的重任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我的肩上，终于使我体验了陪夜的滋味。

母亲这次确实病的不轻，医生说，不但要住院打针吊盐水，弄得不好还要动手术，这着把我给吓得半死。以前常听别人说，医生总是把病人的病情讲得严重点，如果毛病好了，说明医术高超，如果毛病重了，也表明早就向家属预告过了。这次我事到临头，则“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”，否则，万一老母有个闪失，又如何向父亲，向家人交代？于是我字一签，钱一付，赶紧将老母在病房里安顿下来。接下去，我便马不停蹄在医院里穿梭：一会儿排队拿药，一会儿通知护士换盐水瓶，一会儿……，折腾得我腰酸背疼，气喘吁吁。

夜幕慢慢降临，医院里也开始渐渐安静下来，然而，对陪夜的人来说，最难熬的可能也就是这所谓的“安静”。白天，因为事情多，忙是忙，但时间过得快。一到晚上，偌大的医院，除了急症室，病房里静得出奇。母亲怎么也睡不着，因为平时她一直时在“闹猛”中生活惯的人，从来没有在这种静得“吓丝丝”的环境中睡过觉。于是她一会儿要喝茶，一会儿要洗脸。实在没有“节目”了，就同我拉家常，讲她年轻时身体如何好，从来不生毛病等等。我怕影响别人，所以光听不接口，因为我知道老母的脾气，不让她说话，简直是要她的命。我把夜报的中缝都看完了，母亲还在讲她从前的故事。左邻右舍开始“抗议”了，先是203床的阿婆开口：“喂，声音轻点好吗，我想睡一会儿。”接着，207床的胖阿姨发声音了：“讲故事到外边去讲，在医院里轧啥闹猛？”嘿，我忍不住了，我说：“讲话好听点好吗，医院又不是公园，介好白相阿？年纪大的人啰嗦点，是很正常的”。我这么一说，母亲蛮拎得清，“故事”也暂停了。病房里一片肃静。于是，这时我的脑子却怎么也静不下来，我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过分了，我想，明天一早，我必须向左邻右舍道歉。母亲或许实在太累了，慢慢地睡着了。我也倦意万分，赶紧倚在床沿打盹。

突然，我被一阵噪声惊醒，侧耳一听，原来207的胖阿姨在打呼噜，那山摇地动的呼噜声一阵高过一阵，我担心病房随时会被震塌，真不知道其他病友，前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。十几分钟后，风平浪静了，我又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。忽然，一声尖叫声又将我惊醒，怎么回事？顺着声音，我发现对面201的一位老太太在睡梦中叫喊着：“我不要开刀，我怕。”噢，原来她在说梦话呢。这下子，我睡意全无了，老太太的梦话还在继续，在这宁静的病房里，声音显得格外清晰，搅得你心神不定。然而，母亲却始终安然入睡，她没有受到干扰，她也没有发出任何“抗议”。我想，大概，她认为有儿子在身边陪伴，一切都用不着担心吧，也许她病得厉害，已无精力去管闲事了。

清晨，我向值班护士交代了几句就匆匆赶回单位上班，途中，我揉着朦胧的睡眼，呆呆地思索着，今晚不知又会有什么“节目”了……